凤求凰
又是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道观内举行一年一度的斋会,文人墨客闻香而来,赏花品茗,吟诗悟道。
我便是这观中一名弟子,师傅空明师太,赐名玄机。
我本是洛阳人氏,自家中突遭横劫,一场大火将所有记忆消尽,便随姑父迁至京城。姑父待我甚好,虽姑母有意刁难,但寄人篱下,我便恪守本分,本也相安无事。直至去年姑母突染恶疾,久治不愈,那请来的术士硬说我是红艳煞星,姑母便以死相挟,姑父便将我送到这密林深处的道观,带发修行。
身在禅房,梨园内丝竹悠悠,人声唱和,远远近近地飘入我的耳内,怔然间,信笔在诗笺上写下:长门词赋,沈香乐府,悠悠谁是知音人。
“玄机,你怎么还在屋里啊,还不快趁这个机会出去见见世面,观里一年才热闹这么一回啊。”师姐笑着推开我的房门,拉住我的手便向外奔。
“来园子里抚琴一曲,也给大伙助助兴嘛。”我偷偷瞥了师傅一眼,见她向我微微颔首,便放心地坐下,撩起袖襟,调起琴来。
乐声漫漫,穿林渡水。一曲《凤求凰》。
众人掩不住欣赏,又带着些许的惊诧,纷纷看向我。赏的是竟有人能将琴艺如此挥洒自如,射人心魄;惊的是竟奏在此处,怕是扰了这清净之地。
曲毕,竟有人鼓起掌来。一抬头,便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正冲我笑,心内一慌,垂下头抱着琴回了禅房,心痛,泪如泉涌。
料想师傅会重重的责罚我,我便早早跪在她的禅房前面壁。
傍晚,待众人散去,师傅见我,只是叹了口气,挥挥衣袖道:“尘缘未了,想必这孤灯青影,怕是不适合你了,下山去吧。”我对师傅拜了三拜。
翌日清晨,我辞别了众姐妹,独自下山,自寻出路去了。
用尽身上的银子,我盘下了一间茅舍。每日去一家固定的茶馆给客人弹琴,换些银子果腹。虽然日子清苦,但见到慕名而来的茶客静静倾听,随着曲子的变幻而喜怒哀愁,在我心内便升出一种满足。
我从不奢求得到情感,那是不属于我的东西。
因为,那张倾国的容颜,已在那场大火中毁灭殆尽。
家父乃洛阳首富,自小请了先生授我琴艺。先生常赞我颇有天赋,时捋白髯立在我旁,笑闻我行云流水的弹奏。
我已芳龄二九,却迟迟未曾出闺,确是让父亲为难了许久。思前顾后,父亲便决定在自家后花园内,以赏月为名为我觅一良婿。我虽嘴上不说,心中却是欢喜,待嫁的女儿心思。
八月十六这天,家中自是红红绿绿,里里外外张灯结彩。公子们相继到来,家父更是亲自出门迎接。唯有一人,身着谈吐不凡,虽没有父亲的邀请帖,但因不知谁家公子,不好随便得罪,还是被恭敬地迎入府内。
后花园内,摆开桌席,公子们纷纷入座,浅酌慢饮,与家父攀谈起来。
“素闻令千金满腹文章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我等仰慕已久,想借此良机一饱眼福,不知老爷是否愿意?”有公子说道。
“众公子有此雅兴,那老夫便让小女献丑了。”父亲见状,正中下怀,便赶紧吩咐道:“小翠,请小姐出来。”
胭脂浅浅,发髻玲珑,我身着白色纱质衬衣,浅绿色绣边长罗裙,腰间系鹅黄色飘带,外套鹅黄色夹衫,手执团扇半遮面,步态盈盈。众公子皆露出痴相,只觉多看一分便多了一分的妩媚。躲开别人向我投来的目光,我远远地饶到凉亭的石桌后坐下。吩咐小翠帮我取琴,自己则在团扇后将众人偷偷瞥遍。
尽是些个凡夫俗子,我心中叹了口气,回眸间眼光落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,深邃的叫人心颤,好象一不小心便会栽了进去,摔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。心儿一颤,迅速收回目光,接过丫鬟递来的琴,弹奏起我最喜欢的曲目《凤求凰》。也将心中的渴求一并弹出,美妙的音符旋即腾飞入空,与圆月旁环绕,寻找共鸣。
曲毕,众人似在其中回味无穷,不能自拔,半晌未有动静。我正欲离去,却见他向我走来,高高大大的身形在月光下将我包围,我竟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伸出手,摊开,里面竟是一块罕见的玉配,精致的雕琢,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。我接过,反复把玩,爱不释手。
“这玉好生奇怪,似通着灵性,暖暖的在人手心,象要融化掉。”我轻叹着,将玉送还给他。
“这玉来自南方酷热之地,当地人俗称暖玉。小姐若是喜欢,在下愿成人之美,赠于小姐。”他真诚地望着我,轻柔的声音便似这玉,在我心里融化开来。
“这。。。”我回望父亲,他冲我点头:“既然公子有此心意,你就不妨收下吧。只是至今,老夫还不曾知晓公子是哪家的英才啊?”爹爹顺水推舟。
“哦,失礼失礼,家父亦从商,在京城经营几家酒楼。在下姓柳,单名一个杰字。”正欲拱手作揖,被父亲拦下,“哦,原来是同行,失敬失敬,既是如此,便不必拘谨于礼数了。”
见父亲与其相谈甚欢,众家公子自觉无趣,便纷纷散去。
是夜,我趴在窗前,凝望着圆圆的月亮,心中泛起一丝甜蜜。我将玉挂在颈上,来回抚摩着,痴痴地笑起来。小翠端着花茶,一进门见到这番光景,掩嘴笑着说:“小姐,你倒还未出阁,便先将自个的心给了人家。”
“死丫头,找打!看我不掌你这张坏嘴。”我顺势拿起靠枕,红着脸冲她丢过去。
“哎呀,我错了还不成吗?小姐被人说中了心事,便要掌奴才的嘴,好狠的心呦,看我说出去,谁还敢娶!”她一面躲着一面还不忘冲我扮鬼脸,羞得我面红耳赤,回过身去,装作气鼓鼓的样子不再搭理她。
“好小姐,你待奴才们怎样,我们心中都自有定数,私下里我们常说小姐好象个善心的仙子,收留我们这些穷苦人。我们都希望小姐你有个好归宿,现在看小姐有了中意的人,我们是开心啊!”小翠跪坐在我身边,轻声说着,眼睛却早已湿润。
“翠儿,我哪会生你的气,故意做给你看的啊。瞧你,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。。。”拿帕子抹去她眼角的泪痕,“对了,你家中母亲的病,可曾有好转?”
“恩,蒙老爷小姐惦记,一切还好。只是,小翠想过些日子回家一趟,好给母亲备些日用的东西。。。”她抬眼渴望地看着我,我便心知肚明,笑着说:“记得路上小心。去时告知我一声就好。”
柳杰的家业在京城,此次来洛阳也是笼络关系,疏通人脉,以便在生意场上能行个方便。闲暇之余,他便来府中寻我,两人弹琴作诗,在后花园内扑蝶捉蝉
,别有一番乐趣。一日不来,我便思他念他,象是丢了魂一样。
如此这番过了半月有余,眼看离他回京的日子近了,父亲便借饯行与他商议起我的婚事:“小女子洛今年也有二九,老夫一直期盼她能有段好姻缘,也算了却她生母在天之灵的夙愿。我段府在洛阳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家,有意将小女许配给柳公子,不知意下如何啊?”
“在下也正有此意,我与小姐颇为投缘,若能得此美隽,夫复何求啊。不过,容在下回京一趟,禀告父母,婚姻大事儿戏不得啊。岳丈大人,您肯将子洛托付与我,那是柳某的福分啊!”一句岳丈叫得爹爹满心怒放,点点头笑言道:“贤婿所言极是。明日带上我洛阳特产,也好给亲家一份见面礼。哈哈。。。”
翌日,柳公子上路,我与他含泪相望,依依惜别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一别数月,秋去冬来,杳无音信。我在家中更是坐卧难立,寝食难安,眼看着日渐憔悴。父亲便差人去京城打探消息,探子回来的那天,空中正飘着雪。我披着水蓝缎绣披肩,颈上戴着那块暖玉,坐在客厅中焦急地等待,父亲则满面怒容地来回踱着,听着探子的回报。
“柳家在京城是个名门望族,小的打探到,柳杰柳公子已在两月前与宰相千金成亲。。。”
后面什么我没有听到,只感觉自己的天空瞬间塌陷。父亲气得将茶杯摔碎在地,碎片散落一地,如我支离破碎的心。心好痛,为何天下男子尽是薄情寡性,看见了新人便忘了曾经的海誓山盟!
我解下披肩,静静地走出大厅,回忆起他曾对我的软言细语,温柔爱抚,现在似乎都成了过往云烟,遥不可及。站在飘雪的院子里,任雪花融化在脸上身上心上,嘴角挂着一抹凄凉的笑。雪更大一些吧,把我对他的痴对他的情统统洗刷掉,还给我个清朗的身心。老天似乎听见了我的渴求,疯狂地下着。那夜,雪没膝,洛阳史上最大的雪。
第二日我便卧病在床,大夫说是染了风寒,照方子抓药按时服下,便可无恙。谁知几天下去,竟丝毫没有好转,反而日渐恶化,小小的伤寒竟然化成肺痨。大夫急得抓耳挠腮,却也无计可施。
雪白的缎帕上鲜红的血渍。我咳血了。
大夫走了,无奈地冲父亲摇了摇头。爹爹一夜之间全白了头发。
梦里,素衣仙子从天而降,从袖中取出一颗玄色丹药,送入我的口中。“日后好自为之。”在我眉心点上一颗朱砂,语罢,拂袖而去。
梦境消失,我的病竟奇迹般好了起来,亦幻亦真,眉心的朱砂倒真真切切地待在那里。
父亲咽不下这口气,悄悄联络洛阳各大商贾,自此不再向京城柳家提供所需食材,断了酒楼的生意。柳家有宰相撑腰,竟诬告我爹爹贩卖私盐,投入狱中。虽未过几日,因没有证据便将家父放出,但我那苍老的爹爹怎经得起牢狱之灾。回到府中,便一直在床上静养,大夫开了几副方子,但父亲一直郁郁寡欢,不见起色。
小翠家母病危,向我告假回乡探母。未想此一去,待再见面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夜半三更,整个段府皆在沉沉的睡梦中。只听突然一声尖吼:“着火啦!!快来人啊!!”顿时府中上下乱作一团,待我冲到父亲的屋前,里面已是火光冲天,我正欲冲进去救爹爹,奶妈紧拉着我的手喊着:“小姐,不能进去了,你若进去就再出不来了,快走吧!!”
“不!我要救爹爹!”我嘶喊着挣脱奶娘的手,冲进了大火里。。。
再醒来,看见了小翠。她正忙着帮我擦净身子。
“这是哪里?我爹爹呢?”刚一开口,我便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,嘶哑干涩,喉咙里还发着怪声。不!这不是我的声音!我的声音是珠圆玉润的,好象黄莺的歌声。“这是谁在说话?是谁?”我抓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,疯了似的叫着。
“小姐,你不要这样。。。”小翠红着眼眶,两手轻轻地按住我张舞的双手,“小姐,你先把这碗汤药喝下去好吗?翠儿慢慢跟你说。。。”
小翠喂我服下苦药,看着我戚戚然的眼神,不禁落下泪来,“小姐,老爷。。。老爷他已经归西了。翠儿前天清晨从家中回来,便听人路上议论段府出了大事,好多人被烧死了,翠儿不信,硬是从残垣断瓦里将小姐拖了出来,当时小姐还有一息尚存,可老爷。。。老爷早已逝去多时了。”
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从指间滑落,最亲最近的人离我而去,将我撇在这个世上。现在我的样子人不象人,鬼不象鬼,救回来也是个无用的皮囊,游荡在这世上。
翠儿用自己攒的嫁妆,请来大夫替我看病抓药,身上的伤和烟熏的嗓子渐渐痊愈,可脸上留下的疤却怎么也消不去。我终日便以纱遮面,以免遭人耻笑。
姑父来接我已是数月之后,春暖花开,鸟啼树绿。翠儿本要与我一同去京城,但她乡下的相好上门提了亲,不能耽搁,我便央求姑父给她重新置办了嫁妆,看她上了花轿。
平日里在茶馆弹奏,闲暇之余我便静下心来钻研医书,经常替邻里街坊看些疑难杂症,他们对我也十分和善。只是晚上面对清冷的屋子,心中却是有说不出的凄凉。
转眼已是入秋,瑟瑟的风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寒冬。此刻我正在山上见着干柴,早已不是千金之躯,锦衣玉食的日子也早就远的望不到踪迹。捆起一堆柴搭在背上,用衣襟擦擦汗,我便踏上了归程。
“打死它,这个偷吃腊肉的畜生还敢瞪我。。。”老远的听见邻里的一群孩童用小棍抽打着什么,近了才知是一只奄奄一息丧家犬,它已经没有力气作出任何反抗,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无奈与不甘。
本不想多管闲事,我紧了紧柴,回过眼来继续赶路,只是刚走了几步,却又放心不下,想起那双眼睛便心内一揪,放下柴,我从角落里将遍体鳞伤的它抱起,带回了家。
我把它放在床边,替它清理了伤口,“还好伤的不重,只是长久没吃东西,有些虚脱了。”我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拿过一个馒头放在它身边。它嗅了嗅,冲我呜呜得叫了两声,啃食了起来。在床边仔细地端详它,我赫然发现它的眼睛是绿色的,体形又十分巨大,猜想应该不是本地的品种。只是为何沦落至此呢?想到它无家可归,这又马上入冬,我若丢下它怕是会饿死在街头,便收留了它。
它恢复的很快,没几日便活蹦乱跳起来。一日我带它去山上见柴,刚捆好搭在肩上,它便轻咬着我的裙角呜呜地望着我不肯走,我看看它,会意了,把身上的柴分了一些放在它背上,它冲我摇摇尾巴,这才驮着柴同我回家。我想,以后就与它相依为命了。
今年的冬日果然奇寒,昨日
雪下了整整一天,至尽都没要停的迹象。披上棉袄,我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银装素裹,思绪跟着雪花飘散开来。
“爹爹来看,洛儿给您堆了雪人儿。”十岁的我拉着父亲的手自豪着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样雪堆。
“哦,呵呵,好洛儿,让爹爹帮你重新砌砌,这里,安个红鼻子,还有这,来两个大枣眼睛。”父亲把着我的手给雪人插上五官,又心疼我冻得通红的小手,赶忙搓着放进自己的袖筒里给我取暖。。。
“砰!砰!砰!”突然几声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我飘忽的回忆。狗儿已经先我一步跃到门前。擦擦眼角的泪痕,我开了门,却被眼前的一幕差点吓昏过去。这是个人吗?浑身血淋淋的,右胸前插着一根箭,伤口正汩汩的流着黑血,箭上有剧毒!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,待我一开门,便一头栽了下来。
我双手捂住嘴巴,没有叫出声来,一时间竟不知怎样才好。狗儿见了他,竟然也没有狂吠,与往常大有不同,用它的嘴巴咬住血人的衣角便往屋里拽。我见状,赶忙和狗儿一起拖着他,扶他在床上。给他包扎完伤口,洗净血迹,已是后半夜了。外面风大雪急,一路流的血痕也早被大雪盖住。没人知道,我的茅舍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。。。
他是谁?来自何方?怎会受了如此重的伤?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中涌现。晨曦微露,可皑皑的雪却映的整个世界异常明朗,外面依旧静谧的叫人心寒,叫人的心也跟着颤起来。我轻轻来到床边,端详着他昏迷中的脸,暗暗思忖着:他的到来,与我是福还是祸呢?
他醒了。迷惘中微开的双眼便让我吃了一吓,他竟也有一对冰绿色的眼珠!再看他虽身着汉人的服饰,眉宇间的气质却非本土人士所具。狗儿亲昵地偎在他的身边,满足地用脑袋蹭着。狗儿认得他?难道他才是狗儿的主人?又是一堆的问题挥之不去。轻吐了口气,将神思收整。见他正欲起身,便扶他靠在床上。
“谢姑娘救命之。。咳咳。。”张开虚弱的唇,一句话还未说齐整便咳得不成样子。
“公子何必言谢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我轻捶着他的背脊,帮他顺气。“只是,敢问公子来自何处,怎会身受重伤?”这个神秘的男人总让我心内不安。
“这个。。。姑娘不瞒你说,我乃波斯王亲信图刚,此次前来有重要任务,孰料中途遭奸人偷袭,我逃遇此地,万分无奈之下有所叨扰,还望姑娘见凉。”他一脸凝重,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箭伤,猛地抬头:“我身中毒箭,姑娘会解此毒?!”闪亮的眸子无限期待。
“哦,这种毒虽然罕见,但也不难解,只是需要些时日调养。”我如实答道,“狗儿也是波斯品种?”看着它那股亲热劲,我忍不住问。
“是啊,它是我王的爱犬,只是半年前被贼人掳走,竟在这里有了踪迹。”低下头抚着狗儿的脑袋,眼光爱怜。“姑娘,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他突地打住,有些哀愁地望着我。
“公子不必客气,但说无妨。”见他欲言又止,似有难言之隐。
“波斯王也身中此毒,一直苦无良医妙药,至尽病卧在床,还望姑娘移驾解我王痛楚。”伤势未愈,竟要下床跪求。我心中一热,想来是他个忠臣君子,便应道:“待你伤势好转,我们就起程。”
“我王有救了,我王有救了!谢姑娘成全,在下愿做牛做马,感戴姑娘恩德!咳咳。。。”一着急,一口鲜血喷出,又昏睡过去。
数日后。波斯王寝宫。金碧辉煌的穹顶,镶嵌金银丝线的门帘,一路走来,身着遗邦服饰的侍卫单臂弯在胸前向我致敬,来回忙碌的侍女手中托着尽是美玉琉璃制作的酒杯果盘。想我也曾是见过世面的富家千金,只是这般奢华,也叫我讶然。失神间,图刚碰碰我,轻声道:“到了。”
一扇巨大的凤凰屏风呈现在眼前,整幅用各色丝线绣成,细看去,那凤凰的神情样貌竟似哪里见过,说不出的熟悉。凤凰的前方是郁郁葱葱的林江绿波,一片燕舞莺飞,春意融融;身后却是干凉枯槁,一片荒芜,阴郁的灰黑叫人心悸;身下是火山的顶口,里面滚烫的岩浆正汩汩的蹿涌,仿佛一不留神便要跌落进去,焚个尸骨无存也在所不惜。引火自焚,凤凰涅磐。
闪过屏风,我便向床塌上望去。
好一个花样男子!虽然脸色苍白,紧闭着双眼,仿佛已不堪病痛折磨,但依旧遮掩不住那俊秀的眉目,虽然卧病在床,但修长的身形隐约可辨,柔滑的长发如瀑,流泻在床边。他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被唤醒。。。
替他把脉,眉目紧缩。他并不象图刚口中的所描述的那样,只是身中毒箭。他体内有两种毒素在互相对峙,因势均力敌,谁也消除不了彼此。再看他不断从苍白的额上滴落的冷汗,我暗自思忖着,这两股力量的相互作用定让他吃尽了苦头,但正是这两种毒性的特殊对峙,才让他得以保全性命至尽,不至及早的毒气攻心。
“你王是何时中的毒箭?”我转过身,向身边焦急的图刚问道。
“便是半年前贼人掳走我王爱犬之时,本来我王马上便要擒住了他,未想那贼人还有同伙,在远处冲我王射出一箭,我王躲闪不及,便栽下马来。”图刚知无不言,后又补充道:“跟我所中之箭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在这半年中,不,甚至是更早以前,波斯王是否又中过其他什么毒?”我试探着问着,现在我所要做的,便是先搞清毒性,再对症下药。
“这话是何意?难道我王身上还有别的毒?!”图刚惊骇不已,担忧地望望病榻上波斯王。
“不瞒你说,现在他身体日渐虚弱,便是这两种毒素相互对峙的结果。虽然因此保全了性命,但是长久下去,定会因心力衰竭而亡。”我掏出手帕,帮他拭去额角的冷汗,接着道:“现下当务之急,便是找出另一种毒素的毒性,方能找出解决的对策。”
这几日来,我一直呆在书房翻阅《毒典》,想从这几十卷书中寻出答案。跟昨日一般,无功而返,我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,烦闷。正走着,突见一宫女托着一碗汤药从身边经过,浓烈的草药味让我顿时精神起来。
“这是何人所用?”我低头闻了闻,便对其中草药知晓八分。
“是王爷古利供奉的补品,波斯王每日都要服用的。”她轻轻回答道。
“哦,那我帮你端进去吧,我正要去波斯王寝宫给他把脉。”她显然对我信任有加,一边递过托盘,一边垂着头谢着。
答案果然在这里!此刻这碗草药正稳稳地放在我的书桌上,是的,我没有将它呈给波斯王,而是研究起它的药性来。表面上,它是一碗的补药,里面放入了各种珍奇昂贵的药材。但实际上,它是一碗慢性毒药!放入的药材在煎熬的过程中起了反应,已经变了药性。